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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塞雷斯（David Seres）博士，一位以批判伪科学、倡导循证健康而闻名的哥伦比亚大学医学营养学教授，在这场对话的目标，是系统性地“揭穿”价值400亿美元的维生素补剂产业，挑战“多即是好”这一根深蒂固的迷思。

快问快答：梅尔·吉布森与动摇的常识

塞雷斯博士给出了几个令人震惊的“是”与“否”：

• 梅尔·吉布森是否帮助了美国维生素产业的去监管化？ 是。
• 补剂能否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宣称健康益处？ 是。
• 科学家是否因恐惧脂肪而助长了肥胖危机？ 或许是。
• 补剂在美国销售是否无需公共卫生机构批准？ 是。

当被问及关于维生素补剂最大的迷思时，塞雷斯博士回答：“最大的迷思就是，如果一点点是好的，那么更多就一定更好，并且既有益健康又安全。事实并非如此。”

从救命稻草到万亿美元产业：维生素的历史演变

对话从维生素的“光辉岁月”开始。塞雷斯博士肯定了维生素在历史上的突破性贡献。英国水手因食用富含维生素C的青柠而被称为“Limeys”，成功治愈了坏血病；在面包中添加B族维生素，以及补充碘和维生素D，分别解决了脚气病、甲状生、儿童克汀病和佝偻病等因缺乏而导致的致命疾病。这些都是公共卫生的巨大胜利。

然而，他指出，自那以后，人们一直在期待维生素能带来下一个“巨大发现”，但“我认为，我们已知的、剩下的，已经没有了。”

当被问及为何维生素对那些并不缺乏的健康人群也产生了如此大的吸引力时，塞雷斯博士认为，这源于人类渴望掌控自己命运的普遍心理。健康，这个神秘的“黑箱”，如果能通过现在做点什么来换取未来的长寿，无疑是极具诱惑的。维生素补剂产业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暗示性的市场营销，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维生素塑造成了实现这一愿望的“灵丹妙药”。

去监管化的转折点：DSHEA法案与梅尔·吉布森的广告

1994年美国通过的一项名为《膳食补剂健康与教育法》（DSHEA）的关键性法案。

塞雷斯博士解释，在90年代，补剂产业已积累了足够的财富，足以通过政治捐赠来游说国会。他们成功地让人们相信，补剂是“营养品”，是滋养身体的。一场由好莱坞影星梅尔·吉布森主演的电视广告，成为了这场运动的催化剂。

广告中，身穿浴袍的吉布森在自家厨房被一支特警队（SWAT）突袭逮捕，罪名是他拥有维生素。他呼吁民众向国会写信抗议。这场广告运动的效果是惊人的——所引发的致信国会的信件数量，甚至超过了整个越南战争时期。

这场成功的公关战，其核心是制造了一种“政府要夺走你的维生素”的恐慌，而实际上，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当时并无此意。

DSHEA法案的后果：一个“法外之地”的诞生

DSHEA法案的通过，从根本上改变了游戏规则：

1. 去监管化：任何被称为“膳食补剂”的产品，几乎被完全剥离了FDA的监管。
2. “结构与功能”声明的合法化：法案允许补剂进行暗示性的健康声明，即所谓的“结构与功能”声明。例如可以合法地宣称你的产品“支持心脏健康”或“支持大脑健康”，而无需任何直接的科学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3. 与药品的双重标准：这与药品形成了天壤之别。一种新药上市，必须经过严格的、多阶段的随机对照试验（RCTs）来证明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并通过FDA的严苛审查。而膳食补剂则被视为“营养素”，默认“安全”，因此无需科学证明、无需效益验证，甚至无需安全性测试即可上市。

塞雷斯博士坦言，大多数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而在欧盟和英国，情况则大不相同。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自2008年成立以来，已驳回了超过90%的健康声明申请。在美国，则根本没有提交声明以供审批的要求。

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我，一个声誉卓著的营养医师、科学家，可以很容易地把我的信誉印在标签上，卖给你磨碎的玫瑰果粉，告诉你这‘支持肾脏健康’，然后赚大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这么做。”

科学的“腐化”：行业如何利用与歪曲证据

对话接着探讨了补剂行业如何巧妙地利用科学来误导消费者。

从“培养皿”到“人体”的巨大跳跃

一个常见的伎俩，是引用体外细胞研究*的结果。例如，在实验室中，某种物质可能对单个细胞产生某种反应。商家便以此为据，推断该物质对整个器官系统都有益。

塞雷斯博士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对科学的腐化，因为“生物学是极其、极其复杂的”。一个单一的体外反应，在复杂的人体内，会受到无数其他反向调节机制的制衡。他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如果你做A得到B，做B得到C，做C得到D，那么你做A直接得到D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维生素E与前列腺癌的警示故事

另一个更具欺骗性的手段，是混淆相关性（Association）与因果性（Causation）。

塞雷斯博士引用了一项里程碑式的、名为“俄亥俄男性研究”的大型研究。最初，观察性研究发现，患有前列腺癌的男性，其体内的维生素E和硒水平较低。这似乎暗示，补充这两种物质可以预防癌症。

然而，一项为期10年、涉及3万名男性的严格RCTs得出了完全相反的、令人震惊的结论：补充维生素E或硒的男性，其患前列腺癌的风险反而增加了约18%。

这个经典的案例雄辩地证明：最初观察到的“低水平”，是癌症的“结果”，而非“原因”。这就像，年纪越大，白发越多，但染黑头发并不能停止衰老。塞雷斯博士甚至开玩笑说：“呼吸的次数越多，离死亡就越近。因此，为了长寿，请停止呼吸。”

数据操控：“亚组分析”的统计陷阱

即使是进行了随机对照试验，结果也可能被歪曲。塞雷斯博士以一个著名的“记忆力补剂”诉讼案为例。该公司声称其产品能改善记忆，依据是一项他们自己做的研究。

然而，这项研究的总体结果是无效的。公司所做的，是在庞大的数据集中，进行了三四十次不同的“亚组分析”，最终“挖掘”出了两个碰巧显示出积极趋势的、毫无意义的亚组结果，以此作为其宣传依据。这在统计学上是完全不正当的，因为“如果对一个足够大的数据集进行足够多次的分析，总能发现点什么”。

科学界的反思：信任的侵蚀与沟通的失败

乔纳森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科学本身也在不断变化，科学家也会改变主意，这是否导致了公众对专家的不信任？

塞雷斯博士坦诚地承认，科学界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证据等级的沟通失败：科学界未能向公众清晰地解释证据的等级。最高等级的证据来自RCTs，而最低的可能只是一两个病例报告。然而，许多公共卫生建议，有时就是基于后者这种低质量的证据。

“低脂饮食”的历史教训：他以自己为例，承认在职业生涯早期，他也曾遵循当时的“共识”，建议人们采用低脂饮食来减肥。但现在看来，“那是个糟糕的建议”。低脂饮食往往意味着高碳水饮食，反而可能通过影响食欲激素而更不利于体重控制。伴随着低脂饮食建议的推广，肥胖率出现了急剧上升。

“专家”形象的傲慢：长期以来，科学界习惯于以一种“我们是科学，应该听我们的”的姿态发布结论，而非解释其背后的不确定性、证据的局限性，以及为何建议可能会随着新证据的出现而改变。这在新冠疫情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

他认为，一个好的科学家，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也敢于说“我改变了主意”。这种坦诚，反而应该增加其言论的可信度。

回归本源：到底应该怎么做？

在对补剂产业进行了彻底的解构后，对话转向了建设性的建议。

对常规复合维生素的最终判决

塞雷斯博士的建议是斩钉截铁的：“不要浪费你的钱。”对于不缺乏的健康人群，服用复合维生素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可能因为缺乏长期安全性研究而存在未知风险。

• 维生素C：除了对进行极端耐力运动（如马拉松、高强度滑雪）的运动员可能略微减少感冒频率外，对普通人无益。
• 维生素D：他直言，所谓的“维生素D不足”很大程度上是由实验室任意设定标准而催生的“伪流行病”。大规模RCTs并未显示补充维生素D对普通人群有显著益处，而超大剂量则有明确的毒性，可能导致钙质在肾脏、冠状动脉等组织中异常沉积。

对益生菌、益生元和合生元的批判

• 益生菌（Probiotics）：市面上大多数益生菌，如酸奶中的菌种，并非肠道的“常住居民”，很难在通过胃酸后存活，因此期望带来显著健康益处是“牵强的”。
• 益生元（Prebiotics）：本质上就是肠道细菌的“食物”，通常是纤维。虽然纤维发酵的产物（如短链脂肪酸）对结肠有益，但直接补充益生元（纤维粉）的益处尚未被证实，且可能引起腹胀和产气。
• 合生元（Synbiotics）：仅仅是把益生菌和益生元放在同一颗药丸里，并未改变其本质。

最佳的健康策略：回归食物本身

塞雷斯博士最终的建议，是回归最基本但最重要的事情：关注饮食，而不是买维生素丸。

他承认，由于缺乏长期的、严格控制的饮食对照实验，关于“最佳饮食”的建议总是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他基于现有的、最可靠的“暗示性证据”，给出的建议是：

1. 食用“食物”：尽可能选择那些看起来更接近其“活着”或“被采摘”时样貌的食物，即加工程度最低的完整食物。
2. 植物优先：多吃多样化的植物，富含纤维和各种有益的化合物。
3. 谨慎对待动物产品：虽然不一定需要完全摒弃，但应减少肉类和动物产品的摄入。

他特别强调，即使在情况最极端的重症监护室中，对危重病人进行大剂量维生素（如维生素D、维生素C）补充的RCTs，也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未能显示出任何益处。这一事实，强有力地反驳了“病得越重越需要补剂”的直觉。

最后，塞雷斯博士再次重申，虽然他对具体的饮食建议持有一种科学家应有的谨慎，但他对“停止常规服用复合维生素”这一建议，却抱有极大的信心。

1. 核心论点的科学可靠性：极高

塞雷斯博士对补剂产业的批判，其核心论点——即对于非缺乏的健康人群，常规复合维生素无效且有潜在风险——是完全建立在当前最高级别的科学证据之上的。他引用的案例（DSHEA法案、维生素E/硒与前列腺癌研究、记忆力补剂的统计操控）均为该领域内广为人知且极具说服力的事实。

在科学事实层面，塞雷斯博士的论述是无懈可击的。他成功地向公众普及了“证据等级”、“关联与因果”、“RCTs的重要性”等关键的科学素养概念。

2. 叙事与修辞的有效性：极强，但存在“稻草人”之嫌

塞雷斯博士是一位极其出色的科学传播者。他善于运用生动的比喻（“停止呼吸以求长寿”）、有力的个人声明（“我可以卖给你玫瑰果粉”）、以及对历史事件的戏剧性重述（梅尔·吉布森的广告），这使得他的论点极具冲击力和记忆点。

对“对手”的描绘可能过于简化：文章和对话将整个补剂产业描绘成一个由贪婪和欺骗驱动的“阴影”产业。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事实，但也可能忽略了行业内部也存在一些严谨的、致力于研发高质量、有针对性产品的公司。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修辞，虽然有力，但可能牺牲了精确性。

对“维生素D不足”的解释可能引发争议：他将“维生素D不足”的流行归因于“实验室任意设定标准”，这是一个具有争议性且过于简化的说法。虽然参考范围的划定确实存在争论，但大量研究表明，现代室内生活方式确实导致了广泛人群的维生素D水平低于理想范围，这与骨骼健康、免疫功能等确实存在关联。将此完全归结为“伪流行病”，可能会让一些真正需要补充的人（如高纬度地区居民、肤色深的人）感到困惑并停止必要的补充。他在总结部分对此进行了更正，建议遵从医嘱，这是一个负责任的补救。

3. 科学界自我批判的深刻性与局限性

塞雷斯博士对科学界在“低脂饮食”等问题上所犯错误，以及在公众沟通上失败的自我批判，是极其深刻和宝贵的。这展示了一位顶级科学家应有的反思精神和谦卑。

将问题归咎于“沟通”：虽然沟通失败是事实，但更深层次的问题可能在于科研资金的导向、学术发表的压力、以及将初步的、观察性的研究结果过早地转化为公共卫生政策的系统性冲动。将问题主要归结为“我们没解释清楚”，可能仍然低估了科学体系内部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4. 最终建议的实用性与潜在盲点

“回归完整食物”、“植物优先”的建议，是当前营养学界最广泛、最安全的共识。他对具体饮食建议持有的谨慎态度（承认缺乏长期RCTs），体现了科学家的诚实。

“吃得健康”的社会经济障碍被低估：虽然他提到了“对于有奢侈条件和能力负担的人”，但整场对话的基调，仍然是以一个中产及以上阶层能够实现的“理想饮食”为蓝本。对于生活在“食物沙漠”、预算极其有限、或工作极度繁忙的人群，“少加工、多新鲜”的建议可能显得空泛且难以执行。

对“个性化营养”的矛盾态度：他正确地指出“个性化营养”尚未“准备好进入黄金时段”。

总结：

大卫·塞雷斯博士成功地、系统性地摧毁了大众对常规复合维生素的盲目信仰，并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教授了公众如何批判性地审视健康声明背后的“科学”。

其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什么新奇的“健康秘诀”，而在于进行了一场关于“如何思考健康问题”的思维方式训练。

总体方向是极其正确和有益的，能够帮助公众抵御补剂产业中泛滥的伪科学和营销轰炸，将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真正决定健康的、更为根本的生活方式因素上。

Why Your Daily Multivitamin Could Be Harm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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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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